塔与巢

“清理鸟窝要等它孵蛋甚至已经有雏鸟的时候，两只大鸟围着铁塔转着叫，心里不是滋味，可不清理一旦停电，损失巨大……”

二十年过去了，他终于找到了两全其美的办法，再也不用在痛苦中维持着那份两难的平衡。

在美丽的黄海之滨盐城条子泥，每年，数以百万计的迁徙候鸟在这里停歇、觅食、换羽，这片全球最重要的滨海湿地生态系统之一的滩涂，被誉为候鸟迁徙的“国际机场”。但沿海也是经济发展的热土，企业要生产，百姓要生活，供电，一刻不能停。

高耸的铁塔，是鸟儿们眼中休憩的风水宝地，却也埋下高压触电短路的隐患。一边是万家灯火，一边是濒危生灵，这道难题，如何解？

故事，要从一个叫蒋卫兵的巡线员说起。

1999年，蒋卫兵退伍回到家乡东台，进入供电公司工作。先是爬铁塔，后来搞配网，再到配电抢修。每年春天，他最怕也最躲不掉的活儿，就是清鸟窝。有些鸟儿喜欢在电杆的开关上搭窝，树枝、铁丝、茅草，什么都有。

“我们都是等鸟孵蛋以后才清。”蒋卫兵缓缓地说，若是清在孵蛋前，鸟还会重新搭，继续孵。这个工作难度不大，但带给他的冲击不小，脚在鸟窝上轻轻一蹬，树枝、茅草哗哗往下掉，里面还有没长毛的雏鸟。头顶上，两只大鸟转着圈地叫，“毕竟也是有生命的，它们也是爸爸妈妈。”他说。

可他没法不干,那时候线路还是裸导线，一旦触碰，就是短路、跳闸。尤其是在沿海，停电会导致上百亩鱼塘的增氧泵停机，一夜之间就是几十万元甚至成百万元的损失。两难之间，他们选择“保大”。

往后几年中，随着供电事业的发展，裸导线逐步被绝缘线代替，再加上民众生态环保意识的加强，“鸟线相争”一事，慢慢出现了转机。

蒋卫兵喜欢拍照，这个爱好从当兵的时候就开始了，孩子在乡镇上学的那几年，节假日没事，他就到海边跟着人家观鸟、拍鸟。2018年前后，东台有火烈鸟的消息在摄影圈传开了。八只还是九只，谁也说不准，但那粉红色的身影，让他下了决心换镜头。越拍兴趣就越浓，随之又加入了盐城观鸟协会跟着做鸟类调查，勺嘴鹬、小青脚鹬、黑脸琵鹭，他一个一个地认。

正是在那段时间，一次海边巡线中，蒋卫兵注意到了一种以前从没见过的鸟。体型硕大，展翅黑边白羽，阳光下特别美丽。更重要的是，这鸟在高压铁塔上筑巢，鸟窝直径就有将近2米。

蒋卫兵拍了照片，回去上网一查，愣住了——东方白鹳。

“它们认地方，今年在这儿搭了窝，只要不干扰它，它能年年回来，寿命有几十年呢。”蒋卫兵说。难题再次出现，可不同的是，这次的鸟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。

东方白鹳体型大，一窝三四只，吃得多，排泄也多。粪便腐蚀性很强，滴到绝缘子上，时间长了就会引起跳闸。蒋卫兵与同事们反复思考，并且参考其他地区护鸟的方法，最终决定在东方白鹳筑巢的下方做一个挡板，让电正常供，让鸟留下来。

挡板的制作原理不复杂，但每一处细节他们都要琢磨。金属框架做结实了，里面第一层铺树枝，第二层铺干爽的茅草，最里面垫软绒布。安装的位置要避开开关、避雷器、连接点，不能影响线路运行，又要让鸟儿觉得舒服。

2023年，海边退渔还湿，有些旧的10千伏电线杆还没拆。蒋卫兵和同事们把这些电杆也利用起来，装上人工鸟窝。其实在这之前，他已经和同事们研究了好一阵子。针对东方白鹳、鸮、隼这些保护鸟类的习性，设计制作了第一批人工鸟窝。

“现在东台的生态环境越来越好了，鸟类越来越多，甚至麋鹿都跑到我们这里了，巡线的时候，看到鸟有地方住了，供电也安全了，心里宽慰了不少。”蒋卫兵说。现在，东台地区已安装了200多个人工鸟窝，因鸟类活动导致的线路跳闸率同比下降了85%，鱼与熊掌，可以兼得。

谈到生态，蒋卫兵情不自禁地讲起了另外一个故事。

2022年12月12日，早上5时许，天还没亮，他开车去条子泥拍火烈鸟。回来的时候，看到水边有东西在挣扎。用无人机飞过去一看，原来是一头被渔网缠住角，困在水中的麋鹿。

“我观察它的状态，很没精神，肯定被困不止一两天了。”蒋卫兵说，当时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要不要营救，既不会游泳，又怕遭到攻击，但见麋鹿困在水中等死，实在不忍心。

他还是返回到车上，拿了平时清理滩涂垃圾的长杆和割草刀。滩涂深浅难测，他就一点点往前挪，不过七八米的距离，他却走了一分多钟。麋鹿看到他靠近，使劲挣扎了几下，后来好像明白了什么，不动了，竟然把渔网绷直让他割。

割完最后一刀，麋鹿跑到岸上，蒋卫兵长舒一口气。正当他折返时，麋鹿突然停在十来米远的地方，回过头，静静地看着他。

“我那时候想，怎么没拿相机拍下来啊！”蒋卫兵笑了笑，尔后又认真起来，“感觉它像……怎么说，表达感谢吧，但又没办法，不会说话。”

不可多得、不可复制的优良生态环境和丰厚资源禀赋，是东台最为宝贵的财富。这片净土之上，守护生物多样性逐渐成为人们的共识。蒋卫兵常说，他一个人的力量有限，希望更多人能加入到保护生态环境的行列中。所以他常常和同事们一起走进校园，给孩子们讲护鸟护线的故事，也扛着“长枪大炮”，带领年轻员工到海边观鸟识鸟。

夕阳西下，万鸟归巢，条子泥滩涂壮美依旧。当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的时候，鸟儿也有了温暖的家。